布达佩斯，这座多瑙河穿城而过的中欧古城，历来是戏剧与电影交汇激荡的文化重镇。近日，匈牙利戏剧与电影艺术大学（SZFE）艺术理论与媒介研究所举办了一场以“中东欧当代电影与戏剧研究”为主题的国际学术研讨会，来自匈牙利、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塞尔维亚以及西欧和北美多所高校与研究机构的学者齐聚一堂，围绕中东欧地区当代电影与戏剧的创作实践、理论范式与媒介转型展开了为期三天的深入对话。
一、为何是中东欧？为何是现在？
研讨会开幕式上，艺术理论与媒介研究所所长在致辞中指出，中东欧地区的电影与戏剧传统从未孤立存在——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捷克新浪潮与波兰戏剧实验室的平行实验，到匈牙利贝拉·塔尔式的长镜头美学与卡托纳·约瑟夫剧院的集体创作方法，二者始终在美学、政治与体制层面彼此渗透。然而，既有研究往往将电影与戏剧分置于不同的学科框架之中，鲜有从跨媒介视角进行系统审视。
本次研讨会的核心问题意识正在于此：在流媒体平台重塑影像消费、沉浸式剧场挑战观演关系的当下，中东欧地区的电影与戏剧实践如何重新定义自身？该地区特殊的历史经验——体制转型、民族国家重构、欧盟东扩、移民危机、俄乌冲突——又如何为跨媒介艺术创作提供了独特的叙事资源与形式动力？
二、历史回响：从社会主义时期到后转型时代
研讨会首日的主题为“历史回响”，聚焦于社会主义时期电影与戏剧的遗产及其在后转型时代的延续与断裂。
来自波兰的学者以耶日·格罗托夫斯基的“贫困戏剧”与波兰新浪潮电影的关系为切入点，指出二者共享一种“反幻觉”的美学立场：格罗托夫斯基剥离戏剧中的一切冗余元素，迫使观众直面演员的身体与在场；而波兰新浪潮导演们则以纪录片式的粗粝影像拒绝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虚假承诺。这种美学立场的平行性，在1989年之后并未消失，而是转化为对转型阵痛的敏锐捕捉。
匈牙利学者则聚焦于贝拉·塔尔与卡托纳剧院的关联。贝拉·塔尔《撒旦探戈》中标志性的长镜头与卡托纳剧院集体创作方法之间的内在呼应，被重新解读为一种“时间的政治学”——在社会主义体制的“加速”叙事与后社会主义的“失落时间”之间，长镜头与慢剧场构成了一种抵抗性的时间经验。
捷克学者的报告则关注了从“布拉格之春”到“天鹅绒革命”期间，捷克电影与“魔术灯笼”剧场运动之间的地下网络。这些跨媒介实践不仅是政治异见的表达，更催生了一种独特的“边缘现代主义”美学，其影响延续至当代捷克电影与戏剧创作。
三、当代实践：跨媒介叙事的新形态
研讨会第二日转向当代创作实践，议题涵盖流媒体时代的电影叙事、沉浸式戏剧、纪录片与舞台的边界消融等前沿话题。
罗马尼亚学者以近年来罗马尼亚新浪潮导演与布加勒斯特戏剧界的互动为例，分析了“集体即兴创作”方法如何从剧场迁移至电影拍摄现场。克里斯蒂安·蒙吉等导演作品中对长镜头场面调度的精确控制，与罗马尼亚剧场的集体创作传统之间存在明显的谱系关系。这种跨媒介的方法论迁移，为理解中东欧电影的“现实主义”美学提供了新的解释路径。
塞尔维亚学者的报告则聚焦于贝尔格莱德当代艺术场景中的“纪录片剧场”实践。艺术家们将南斯拉夫解体的影像档案、战争审判的庭审记录与演员的现场表演并置，创造出一种介于纪录片与剧场之间的“证据美学”。这种实践不仅挑战了电影与戏剧的媒介边界，更对后冲突社会的记忆政治提出了尖锐追问。
匈牙利学者则关注了流媒体平台对中东欧地区电影与戏剧生态的结构性影响。一方面，Netflix、HBO等平台对该地区的投资带来了新的制作机会；另一方面，平台算法驱动的叙事逻辑与本土戏剧传统之间的张力日益凸显。学者们以匈牙利、波兰和捷克的若干案例，分析了创作者如何在平台化条件下维持作者性与本土性。
四、理论前沿：媒介、身体与记忆
研讨会第三日的理论专题将讨论提升至更抽象的层面，围绕“媒介性”“身体在场”与“记忆政治”三个关键词展开。
来自德国的学者提出了“跨媒介记忆”的分析框架，认为中东欧地区的电影与戏剧实践构成了一种特殊的“记忆媒介”——它们不仅再现历史，更通过媒介形式的实验，生产出关于历史的新感知模式。例如，波兰导演用舞台上的实时影像技术重现大屠杀记忆，匈牙利电影以长镜头重构1956年革命的时间经验，这些实践都超越了简单的“再现”，进入了“媒介即记忆”的层面。
身体问题同样成为讨论焦点。与会学者普遍注意到，中东欧当代戏剧与电影中，身体往往承担着超越语言的政治表达功能。无论是匈牙利剧场中的集体身体、罗马尼亚电影中的身体创伤，还是塞尔维亚纪录片剧场中的“证人身体”，身体既是历史暴力的承受者，也是抵抗与记忆的媒介。这种“身体转向”与西方表演理论中的“身体转向”既有共鸣，又因该地区特殊的历史经验而呈现出不同的政治意涵。
五、结语：跨媒介研究的未来
研讨会闭幕式上，主办方总结了本次会议的学术贡献与未来方向。与会学者一致认为，中东欧当代电影与戏剧研究亟需突破传统的学科壁垒，建立一种真正跨媒介、跨国别、跨代际的分析框架。这一框架应当同时关注美学形式、政治经济条件与记忆文化三个维度，并在全球媒介研究的对话中发出中东欧的独特声音。
正如一位与会者在闭幕发言中所指出的：“中东欧的银幕与舞台之间，从来不是一道简单的边界，而是一个不断被重新绘制的接触地带。在这里，电影与戏剧彼此质问、彼此滋养，共同回应着这片土地上复杂而未完成的历史。”
本次研讨会不仅为中东欧电影与戏剧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工具与经验素材，更彰显了匈牙利戏剧与电影艺术大学作为该地区艺术研究与教育重镇的学术担当。据悉，会议论文将结集出版，并计划设立常态化的中东欧跨媒介研究网络，以推动这一领域的持续对话与合作。
